阮玲玉生前最後一齣主演的電影《新女性》,電影由蔡楚生執導、孫師毅編劇、聯華影業公司製作並於1935年1月在國內各大都會戲院公映。這是阮玲玉自殺前的最後一部電影,她的行為當時普遍被視為「勇敢、新潮」,遺言中的一句「人言可畏」則惹來大眾的廣泛同情。在連帶關係之下,《新女性》彷彿能為阮玲玉的死解碼。然而,我覺得這只是一個錯覺......
故事的主線人物韋明由阮玲玉飾演,早年在鄉間不理家人反對奉子成婚,在誕下女兒小南後不久被丈夫拋棄,將女兒託交姊姊管教後獨自南下上海謀生。她在上海一所私立的女子中學找到一份音樂老師的教職,在弄堂租了一個小單位和工人出身的鄰人李阿英成為好友;平常愛到舞場跳舞消遣也有寫小說向出版社投稿。在感情生活上,韋明暗戀出版公司的編輯余海濤,數番示愛但求愛不成;另一方面,女子中學的校董王博士看上韋明的美色,不斷以物質引誘卻不得要領,於是收買校長把韋明辭去藉此加以留難,迫她就範。與此同時,韋明的姊姊在家鄉生活遇上窘境、迫不得己帶著韋明的親生女兒南下投靠韋明,就在經濟出現嚴重問題的時候,女兒卻患上肺炎,必需入醫院治理才能免除生命危險,可是韋明實在負擔不了住院費用……就在無路可走的時候,韋明決定出賣肉體換取金錢,巧合地,第一位客人竟然是多次被她拒絕的王博士。韋明頓時感到顏面無存、委屈不己,憤然拂袖而去,回家時女兒亦因病失救不治。在面對一連串不幸之下,韋明絕望地服下安眠藥以圖自殺,雖得送院免被毒死,但仍死於身體虛弱和心臟病之下 。
電影命名《新女性》,故事大部分篇幅就是描述了以上關於韋明的故事,然而韋明這個人物就是創作人所指的「新女性」嗎?電影中的新是在甚麼地方呢?
「新女性」=時麾新潮女性?
1926年1月4日在廣州《民國日報》登出一篇題目為《時髦的女子》的短文,當中例出了新社會新婦女的具體形象 :
(一) 汽車不可不坐,能自己駕駛,風頭尤健。
(二) 英語要能說幾句,鋼琴可按幾曲,宴會時得一顯身手。
(三) 服飾總要新奇古怪,最好一日中更換十次。
(四) 丈夫是要的,但臉須漂亮,而富有資財,且以無親屬,能任揮霍者為合格。
(五) 各遊戲場戲園,不可一日不光顧。
(六) 家務可由僕婦處理,子女不妨託保母院代為撫育。
(七) 糖果公司、綢緞舖、大餐店等,每節賬款至少數百元,方算交易。
(八) 每天午後晨興,天明就寢。
在戲中,韋明雖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了王博士的追求,卻願意跟王博士去舞廳消遣,出入的交通工具都是由司機駕駛的汽車。她在學校教的科目是音樂,特別租了一座鋼琴放在家中,李阿英也託她為新詞譜曲,表現她的琴藝是有一定造詣。韋明一般穿著長衫和高跟鞋,算不上是奇裝異服,但在首十分鐘韋明家中的一場戲中,她在星期六的一個下午換了兩套衣服,對低薪教員來說也可算奢華。韋明向心儀男子余海濤示愛的方式,就是邀請他到舞廳去跳舞,而她願意跟王博士上街的活動也是去跳舞,明顯地,跳舞玩樂對韋明來說是一件普通不過的社交活動,舞廳也是她常常光顧的地方。韋明家的案頭凌亂不堪,導演特別在電影一開始時的家居戲中用特寫強調出來,還有韋明將女兒交託姊姊在家鄉撫養,幾年間沒有回鄉探過女兒,這兩點都充分表現出韋明沒有慣於打理家務和養育孩子的傳統婦女個性。韋明到舞廳跳舞一去就是通宵達旦,清晨回家時也是工人上班的時分,清晨上床睡眠也就當然睡至白畫才起床,實踐了「每天午後晨興,天明就寢」這句說法。
《新女性》中的韋明,大部份符合了《時髦的女子》中提及三十年代中國新社會新婦女的典型形象。抱持獨身自義、追求戀愛至上的信仰,穿高跟鞋、戴洋手錶、交際時抽煙和到照相館拍個人寫真的韋明,徹底是一名時髦的新女性。這樣的角色形象,在《新女性》上演之前,已見諸另一位電影女演員艾霞的作品之中。艾霞的作表作品是她在1933年自編自演的影片《現代一女性》以周旋於浪漫愛情的都會女郎為題材,劇中女主角蔣葡萄亦擁有時髦的摩登女郎形象 。此外,由阮玲玉主演的其他電影,包括:《戀愛與義務》(1931年)以及《三個摩登的女性》(1932年),片中均出現了時髦女性形象的角色,上演年份都比《新女性》(1935年)早 。
「新女性」=思想追步的勞動女性?
電影中另一個著墨較多的角色是韋明的鄰居女工李阿英,她的造型是典型的勞動女性,身體健碩、穿著工作裝和平底布鞋,早出晚歸積極參與工人教育工作。在韋明遇上困境的時候,李阿英往往出手相助,相比之下,她比顧面子、愛享樂的韋明更為討好。導演亦用了多個述事處理,強調了李阿英的正面性。明顯的處理,包括韋明向她的編輯朋友求愛不成,負氣與王博士到舞廳跳舞嬉戲的片段裡,影片以「對比蒙太奇」的剪接手法,從女主角韋明在舞廳裡聽到靡靡之音《桃花江上》的場景,跳接李阿英在工廠裡教唱由《桃花江上》改編的勵志歌曲《黃埔江》上的場景;影片接著又從舞廳裡輕歌漫舞的高跟鞋特寫,轉進街頭拉車夫出力邁步的草鞋特寫。還有當韋明在曙光中從舞廳回來,遇見李阿英出門上班,兩人的影子戲劇性地相疊,阿英的影子巨人般籠罩著韋明小巧的身影,特顯了阿英的政治正確 。
在劇情上,編劇安排在韋明服安眠藥自殺送院後的場景,加入阿英對她的自殺作出批評,認為自殺是弱者的行為,活著才是一切的前題;還有阿英將街上報導韋明自殺的惡意中傷文章遞給韋明看,讓她認清社會的無情,最後發出了「我要報復!我要活下去!」的呼喊。片末,刊登了「女作家自殺」的報紙隨著韋明離世在風中飄揚,散在地上被阿英及女工們踐踏而過,而這也就是電影的結局。
電影《新女性》的導演蔡楚生在1934年一次演講裡,以《中國電影往何處去》為題,呼應左翼「電影應該反映大眾的痛苦」,而他陸續執導的電影,包括《新女性》,都被視為左翼進步電影的經典代表 。這部電影強調和歌頌勞動女性的自強精神,高度宣揚左翼精神,結局的安排亦強調了韋明自殺的反面價值。在劇情的細節上,亦處處對韋明的性格作出批評。例如描述韋明將女兒留在家鄉給姊姊撫養,數年間沒有回家探過女兒,如果不是姊姊說生活困難要把女兒帶回上海投靠自己,她亦沒有接女兒一起生活的打算。在接到女兒後,因為面子而額外花錢另租公寓安置女兒和姊姊。縱使收入低微,韋明也會花錢在上舞廳跳舞、到照相館拍寫真、抽洋煙和租鋼琴等非生活必需的花費上。到後來,女兒小南要錢醫病的時候,韋明沒有工作也沒有錢,沒法送小南入醫院治病,最後令小南失藥而死。鋼琴一個月的租金,而小南入醫院的費用是,如果韋明離鄉別井到上海工作賺錢是為了女兒之話,為甚麼沒有將賺回來的錢省下來作女兒的生活費?
韋明的種種選擇都特顯了角色的反面性格和弱點,結局的處理更點出「摩登女性被享樂主義拖垮人生」的主題。安排由外形討好的紅演員阮玲玉飾演這個可算是「反面人物」的角色韋明,而安排「老粗型」演員飾演李阿英這個正面的工人活動女領導的角色,加上故事主線都是環繞在韋明這個角色身上;上述這些處理都擺脫了陳腔濫調的戲劇手法,正、反人物並非「黑、白分面」的單面表達。觀眾在不認同韋明這個角色的行為之餘,亦會因為角色由阮玲玉飾演而產生憐憫之情,這個對角色反覆審視的過程,有效激發觀眾的觀影情緒和思考空間,亦強化了影片的辯論性,因而提昇了影片在藝術和社會兩範疇上的價值。我認為,電影《新女性》的「新」,實見諸導演手法,他在選角、劇本結構和述事手法上的創新思維,在「歌頒左翼精神」和「藝術性」上成功的取得平衡。由於導演的「新」思維,令這部電影至今仍然在藝術、文化及社會範疇上保持高度的研究價值。
後記
如果電影不是迎合了現今國情主導政治方向,阮玲玉的死會被如此高度美化嗎?電影的藝術性會被多番表揚嗎?我們現在還能容易找到這個電影的資料嗎?







